没有等宁嘉回答,门把手被轻轻按下。
那件原本披在她身上的西装外套,随着她微微瑟缩的动作,往下滑落了半寸。她像是一个本能察觉到危险的蜗牛,伸出冰冷的手指,死死地攥紧了大衣的领口,将自己那具肮脏的、惹人厌弃的身体,更加用力地包裹起来。
“我的好姑娘……你怎么把自己折磨成了这副样子啊……”
她低下头。
一步。两步。
她的脚步很重,每迈出一步,似乎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但她走得很稳,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在维持着最后的一丝、属于人的体面。
因为她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
沉知律站在大理石地板上,看着那女孩的背影。
她没有去问沉安为什么躲着她。
张姨反手将门关严。
她甚至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受伤。
张姨那带着浓重南方口音的声音,在宁嘉的耳边颤抖着响起。她那双粗糙温暖的手,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宁嘉单薄的后背。
在这个带着浓烈市井气息、毫无保留的心疼的拥抱里。
她直挺挺地坐在床沿上。双手紧紧地环抱着自己的膝盖,将下巴抵在膝盖上。
她快步走过去,将托盘稳稳地放在床头柜上。瓷器碰撞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她只是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收回了视线。
只那一眼,张姨眼底刚刚止住的眼泪,“唰”地一下又涌了出来。
底凝固成了冰冷的实体。
“作孽啊……真是作孽啊……”
“不用了。”
她甚至没有抬头看沉知律一眼。她只是低着头,裹紧了西服外套,像一个游魂一样,绕过张姨,贴着墙壁,独自走向那条通往主卧的走廊。
张姨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孤零零的、单薄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眼泪终于决堤而出。她死死地捂住嘴,不敢让自己哭出声来。
空气中,依然残留着沉知律身上那种凛冽的冷杉香气。
男人的下颌线在那一瞬间绷得死紧,咬肌因为极度的克制而微微凸起。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眸,在扫向自己儿子卧室门缝的那一刻,闪过一抹的戾气与恼意,然而更多的,是一种力不从心的无可奈何。
宁嘉那具一直紧绷得如同弓弦般的身体,终于缓慢地、一丝一丝地软了下来。
宁嘉没有哭。
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上。
沉知律站在她身侧。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缩在床沿、连外套都没脱的女孩。
像她这种被全世界看过最不堪一面的、从泥沟里爬出来的人,本来就不该去脏了那个干净小天使的眼睛。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不去污染这大平层里的空气,不去打扰那个孩子的安全感。
玄关处的落地座钟,发出“咔哒、咔哒”的规律声响。每一声,都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不紧不慢地在宁嘉那颗本就千疮百孔的心脏上,来回地拉锯。
叁声轻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响起。
在这个绝对密封、没有任何外界视线打扰的空间里,她不用再去扮演一个情绪稳定的成年人。她就那么呆呆地坐着,像是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机的蜡像,眼神空洞地盯着地毯上繁复的花纹。
客厅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冰冷的光芒,打在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他修长的手指在身侧缓缓收紧,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笃笃笃。”
主卧。
张姨端着一个紫檀木的托盘,推开门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只白瓷炖盅,盖子的边缘正往外冒着丝丝缕缕的、带着淡淡药膳香气的热气。
她没有哭,只是把脸
宁嘉轻微、却又极其坚定地挣脱了那只手。
张姨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宁嘉大衣的肩膀上,晕开一圈圈深色的水渍,“你这身上,连二两肉都没了……你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呢,你不要命了吗?”
宁嘉走到那张巨大的双人床边。
经历了病房里那种撕心裂肺的崩溃后,人在极度的痛楚面前,反而会产生一种诡异的平静。
张姨没有去管那盅刚熬好的燕窝。她直接走到床边,根本不顾什么主仆的身份,一把将那个浑身僵硬的女孩,紧紧地、用力地抱进了自己怀里。
……
他知道,现在任何强行的解释和拉扯,对宁嘉、对沉安,都是二次凌迟。
不知过了多久。
厚重的双层遮光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将外面的日光彻底隔绝。宽大的房间里只亮着几盏昏黄的壁灯。
“张姨……不好意思……”宁嘉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是一缕即将消散的烟,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我有点累了……我可以先回房间里休息吗……”
“我扶你进去。”沉知律低声说道,揽在她腰间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