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没有接。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纸上墨跡斑驳,却能看清那行刺眼的小字:
「若逾期未偿,则利转月息十分取一,且依原本金滚算。」
这时,沐曦轻轻拉了下他的衣袖,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政,这不是普通的讨债……这是有人刻意引爆。先安抚百姓,我们需要时间查明背后是谁。」
嬴政眼神微动,随即恢復平静。
他抬了抬手,让玄镜等人稍退,然后向前一步,站在了跪地的百姓面前。
「都起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竟让满街的哭嚎渐渐低了下去。
百姓们仰头看着他,眼中尽是乞求。
嬴政从老农手中接过那张债契,仔细看了看,然后缓缓道:
「这债契上的条款,你们签约时可都明白?」
老农一愣,囁嚅道:「当、当日庄主只说前两年无息,第叁年起年息两成……这小字,不识得……」
周围百姓纷纷点头,有人哭道:「我们都不识字啊!庄主说按个手印就行,说钱庄从不逼债……」
嬴政将债契递还,目光扫过一张张绝望的脸:
「此事蹊蹺。钱庄数年不催债,今日却突然发难,且波及齐燕两地数十城——这不是寻常讨债。」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
「给赵某几日时间,查一查这济世钱庄背后到底是谁,为何如此行事。」
「你们先回家去,照顾好老小,莫要做傻事。」
百姓们面面相覷,有人迟疑道:「可……可他们只给叁日……」
「叁日是债主定的期限,」嬴政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赵某的期限,是查清真相——」
他目光陡然转冷,虽未说下去,但那股寒意让所有人心头一凛。
「先回家去,」嬴政转身,走向马车,「等消息。」
百姓们跪在原地,看着马车缓缓驶离。他们眼中仍有绝望,但比起方才的崩溃,多了一丝微弱的、名为「等待」的希望——
回到九霄阁顶层,嬴政立即屏退左右。
房间里只剩他与沐曦二人。
「曦,你怎么看?」嬴政走到窗边,望着远处依旧骚动的街市。
沐曦走到他身侧,金瞳中闪烁着冷静的分析: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火中添薪。济世钱庄用十年时间,在齐燕两地放出海量债务,却从不催讨——这不是做生意,是在积薪待燃。」
「积薪待燃……」嬴政重复这四个字,「等何时机点燃?」
「等一个能让朝廷最难堪的时机,」沐曦指向窗外,「政,你想——若今日我们不在琅琊,若没有百姓跪求到你面前,这件事会如何发展?」
嬴政沉默片刻:「百姓走投无路,围攻官府,暴力讨债者趁乱杀人,民变爆发……地方官弹压不住,奏报咸阳,孤不得不调兵镇压。」
「对,」沐曦点头,「而当大秦军队开进齐地,屠刀举向那些手无寸铁、只是『欠债还不起』的百姓时——天下人会怎么看?」
「暴君屠戮子民,」嬴政声音冰冷,「孤会成为史书上第一个因讨债而引发民变、又因镇压而失尽民心的帝王。」
沐曦深吸一口气:「这不是贪腐案,是政治谋杀。有人在用叁十万户百姓的绝望,织一张让你身败名裂的网。」
房间里烛火摇曳。
嬴政转身,目光如深渊:
「能布这种局的人,不仅要有钱,要有耐心,更要有……」
沐曦接过话,金瞳中闪烁着冷静的分析:
「还要有如此庞大的资金,能支撑十年无回报的放贷。更要有一个遍佈齐燕、如臂使指的脉络……」
两人目光交匯,同时吐出那个名字:
「郑安。」
不是疑问,是确认。
只有这个二十年来隐藏在太仓署中、掌控盐税流向、又与海龙帮勾结的人,才有能力、有动机、有资源布下这样一盘大棋。
郑安不是在贪腐,是在製造一场比战争更可怕的灾难。当成千上万的百姓同时被暴力催债,当他们发现心中的「活菩萨」原来是吃人的恶鬼,当他们绝望地发现自己一辈子也还不清那滚了几年的债务——
齐地会炸。
燕地会炸。
而刚刚统一的天下,会在这场「债务暴动」中,裂开第一道缝隙。
「好计,」嬴政睁开眼,眸中杀意如实质,「用数十年时间,把齐燕百姓养成债的奴隶,再在孤整肃盐税时引爆。届时,寡人若镇压,便是暴君屠戮子民;若安抚,便需朝廷拿出天价金钱替百姓还债——国本动摇,天下将乱。」
沐曦走到他身边,握住他冰凉的手:
「还有更毒的。政,你想想——若是百姓暴动,你派兵镇压,杀了人,流了血。而这时郑安再站出来,宣佈『所有债务一笔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