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数过,那十二个,一个他都没剩全吃完了。
克莱恩沉默了两秒,女孩觉得自己手心的油纸,都要被攥湿了。
终于,他伸手接过那烧卖放入口中,嚼得很慢,像是在细细品味,又像是在刻意拖延。那张俊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还行。”依旧是那个平淡到近乎敷衍的评价。
可她分明注意到,男人咽下去后,目光在那张空油纸上停留了好几秒。他还想要。
她从篮子里拿出另一个油纸包来,那才是她真正准备好的。
包得并不好看,她昨夜比划了半天,最后还是妥协了,只把结打得紧了些,紧到此刻她拆了半天才拆开。
里面是一排淡绿色的小方块,是她偷偷做的绿豆糕。
照着记忆里上海家里厨师教的方法,用绿豆粉和糖,在官邸厨房里一点点蒸出来的,没有模具,只能用刀切成小方块,大小不一,有的还是歪的,颜色深深浅浅,可是…闻起来是香的。
她犹豫了很久才带过来,塞进篮子最底下。
现在,她将这包绿豆糕轻轻推到克莱恩面前。
“这是什么?”
“绿豆糕,我们家乡的点心…是甜的…”
女孩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那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她盯着那些奇形怪状的绿豆糕,忽然有点后悔,因为…卖相实在太糟糕了。
而且,她分明记得,他不爱吃甜的。
男人没说话,那几秒里,俞琬的脑子里转了八百个念头,想把点心收回来,想说“不好吃就别尝了”,可还没等她行动,克莱恩已经拿起了一块。
那张如国王湖水般冷冽的脸,眉峰舒展,几不可察地漾开一点涟漪来。
活像一只在阳光下餍足地眯起眼的猎豹,平日里支着爪子,冷着眸光,此刻却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搔到了下巴,喉间滚出一声将发未发的低呜。
可那涟漪只荡了一瞬,便又冻回了冰川。
猎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耳朵警觉地竖了竖,把目光别开,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女孩瞧在眼里,忽然明白过来,他还想吃,只是…他不会说。
“那……您再尝一块?”
这次推得有点急,浅绿色的小方块差点翻过去,“这个很软,不占肚子的……”
他垂下眼,又拿起一块然后是第叁块,第四块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只是在完成某种例行公事。
可等俞琬反应过来时,绿豆糕已经只剩最后两块了。
克莱恩慢慢咀嚼着,舌尖上化开的甜软像一场温柔的入侵。
德意志的胃本不该接纳这种东西——真正的普鲁士军人靠黑面包长大,用酸黄瓜开胃,香肠果腹,啤酒解渴。甜的、软的、糯的,那是南方人、法国人、女人才会喜欢的东西。
军校餐盘里永远是硬面包,嚼起来需要腮帮子用力,咽下去带着麦麸的粗粝,那种扎实的饱腹感,才是他熟悉的。
可这个不一样,太不一样了。
它软得不像话,甜得也不像话,不是水果的清甜,也不是蜂蜜的浓烈,而是一种更安静的甜,等你意识到时,已经不知不觉咽下去了。
他已经咽了叁块了。
男人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她昨晚在厨房里偷偷摸摸的影子浮上来。他下楼喝水时看见的——
厨房门缝里漏出的灯光,他原以为厨师忘了关灯,走近却发现是她。她套着一件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大得离谱的围裙,踮着脚往蒸锅里张望,蒸汽扑上来时,她缩了缩脖子,又很快凑过去。
他站在门外,隔着一条门缝,看了约莫叁十秒,然后转身上楼。
回到房间后,男人盯着天花板,脑海中全是她踮脚的模样,像一只偷喝厨房牛奶的小猫,笨手笨脚,却倔强地不要人帮忙。
现在那只小猫就坐在他身旁,耳朵红得能滴出血来,小手还在忙忙碌碌,假装整理着野餐布。
他的目光再次落向了那两块绿豆糕,上面还撒了几粒芝麻,她大概是觉得这样会好看些。其实不用撒芝麻也很好不,他的意思是——
够了。
这念头刚浮现,他的手却已经不受控地伸向了第四块,点心在指尖微微凹陷,软得不可思议,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军校时,一位来自南德的同窗半开玩笑说过:甜食会软化战士的意志。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他强行把目光拽回来,落在面前的野餐篮上,这才是他应该吃的食物——黑面包的坚硬自有其道理,酸黄瓜令人清醒,香肠的咸香扎实可靠。
德意志的饮食如同德意志的军规,冷酷简洁,毫不含糊。
可她的绿豆糕不讲道理。
它不讲道理地在舌尖上化开,留下一缕奇异的豆香,像所有他无法定义、更不知该如何克制的情绪一样。
就像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已经在心里把那两块绿豆糕吃了四遍,手却还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