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的喊楼活动在五月底举行。
天公不作美,偏偏在这个晚上下起了不大不小的雨。荧光棒的辉映下,漆黑中的透明雨丝突然变得清晰可见,细细密密,月白色的,像谁在织一件线衣。
不过,大家都知道的,世界上不存在任何一样事物可以浇灭高中生的热情。十八岁的人才不惧怕淋雨,她们挥舞着廉价的泡沫荧光棒,跟着广播里的歌声yin唱。
学校在走廊栏杆上挂了一幕巨大的投影布,上面滚动放映着老师们交上去的照片,最早可以追溯到高一开学的第一天。
投影上的照片被雨水模糊,记忆却越发鲜明,那些早就忘到九霄之外的小事儿突然回到身边。秦秋似乎有一个u盘,里面除了二班的照片就没有其他了,军训那么无聊的一个星期,她都上传了百八十张照片。
禾溯看见了人群中偷偷挠脸的自己,不禁笑了出来,还好教官没看见,不然整个二班都得罚蹲。紧接着是春游时的她们。沐浴在春光中,她和林雨鱼朝镜头笑得格外璀璨。
照片里的本人都被那样的生机吓了一跳,激动过后又是一阵没来由的不安,走廊上除了学生,还挤满了老师,一想到刚刚那张照片或许会被某个人看到,就情不自禁去猜测对方的反应。
她牙痒痒地想,黎桦最好和她一样站在原地缓不过神,最好和她一样被短暂地困在那年春天,最好觉得她无比年轻蓬勃然后自惭形秽。
紧接着,家喻户晓的旋律从广播里传来,那是来自hebe的一首主题曲。秦秋站在对面的走廊上,聚Jing会神地看着一闪而过的照片,她的眼睛似乎也下雨了。
谭水用手肘拱了拱身边唱得忘我的禾溯和林雨鱼:“喂,你们看看,老秦是不是哭了?!”
“你说什么?这里太吵了,我们听——不——见——”
“我说——”谭水扯着嗓子说,“老秦——哭了——”
“我靠!还真的是!”林雨鱼定睛一看,随后眼角立刻垮了,腔调也变了,“干嘛啊老秦一哭,我怎么还忍得住?”
说着,立刻抬手捂住眼泪。
“哎,你怎么也哭了?真的是,我好不容易才忍住的眼泪没关系啦,就当作是雨淋的。”谭水胡乱用手掌抹了抹眼睛。“都怪你,我今天本来不打算哭的。”
哭泣像流感一样在二班的地盘里传播,一个接一个,突然哭倒了一片。等禾溯发现自己也感染了眼泪病菌的时候,她已经分不清脸上流淌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老秦你别哭!!”她们朝对面招手,用力地喊。
她们确信秦秋看见了,因为她立马背过身去仰起头,学着电视剧里的人让眼泪倒流。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又哭又笑地朝她们竖一个大拇指。
“你们都笑开心点,别哭啦。”秦秋笑得泪眼朦胧,隔着漫天大雨用嘴型说。
真的真的舍不得,禾溯突然想对所有人说,我真的真的舍不得你们。平时好像没有这样的机会去表达爱意,她想,含蓄如我们,从不敢主动对彼此说不舍得。这多丢脸,多唐突,所以她们一般说“加油”或者“前途似锦”。
禾溯看见秦秋左侧的欧阳明月用纸巾盖住自己的整张脸,那纸巾已经完全濡shi,夹在她的玳瑁眼镜里,像块面膜。而她的右侧,是禾溯最熟悉的陌生人。
秦秋在身前架了一台相机,而黎桦则抱着胸,凝望着相机的显示屏。她的表情变成了雾态,根本看不真切,只知道她在屏息凝神地守候着什么。
就是这么简单的景象,禾溯的泪腺神经却好像突然被猛地扯起,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眼泪已经滴落到地上。
有多久没有看清楚黎桦的脸了呢?
你还好吗?
你还记得我吗?
为什么我们会生疏成这样?
她还是好心痛,虽然不想承认,但这就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似乎仍在恨着或爱着一个和自己毫无瓜葛的人让她好心痛。她痛得蹲下身去,阳台完全挡住了她的身躯。
她将脑袋埋在膝盖上,放声大哭,反正周围人都在唱歌,根本没人听得清,心碎都融进了鼎沸的合唱中。
楼底下,校领导手忙脚乱地把露天广场上的学生赶进走廊,生怕他们在这个关键节点淋了点小雨就感冒。
「那为我对抗世界的决定。」
通过屏幕,黎桦看见对面的人突然弯下腰,然后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她慌乱地垫起脚来东张西望,二班的同学几乎都望了一遍,就是没看见禾溯。她甚至想穿过人群跑到对面,只为了找到那只神出鬼没的松鼠。
「那陪我淋的雨。」
走廊里挤满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