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舞台上的青春就像一场梦一样,一样绚丽,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除了一身伤病,什么都没留下。
谁还能怪看到这种未来的人趁着还二十多岁抽身而出,放弃自己只能直到退休都是个群舞的芭蕾世界,早点开始寻求别的职业道路?之前在舞蹈学院放弃的童年、花费过的努力就也当是一场梦好了,不过是梦醒得早些。
西方人总爱诟病俄罗斯的芭蕾学校在入学时就将人分为三六九等,要入读圣彼得堡的瓦岗诺娃学院和直属模范剧院的莫斯科舞蹈学院,不仅要比例傲人、样貌俊美,一次面试的录取率勉强只有百分之一二,还有过照x光片判定新生髋部是否适合跳芭蕾的先例。
可是不然呢?
舞校和剧院会拿走他们的青春、心血、汗水,什么都不留下。
如果还是天生盆骨限制软开度的演员,在俄罗斯体系巨大的工作量下过十几年,到了退休能不能正常走路都是问题。
模范剧院的首席比起群舞演员,倒是在退休后有多一个福利:可以在莫斯科免费坐地铁。
此外就没别的了。
阿尔乔姆把群聊里的未读消息都扫了一遍,没发现什么新鲜事情。今天在莫斯科是寻常的一天,时差一小时,他的同事们要么今天休息,要么演出完的应该刚到家。
他犹豫了下,要不要在群里发一句“我遇到瓦洛佳了”。
想想还是算了。
这么干确实比较傻气,尽管大家都是模范剧院默默无闻的小演员,也不是谁都像他一样没见过瓦洛佳。瓦洛佳也曾到模范剧院客座演出过,而且他们群里也有瓦岗诺娃学院毕业的人,可能早就是和瓦洛佳混个脸熟的。
这个行业里谁认识谁完全不好说,也有非常多的人和别人是“现男友的搭档的同学的前女友”之类的关系。除了少数女舞者能嫁给其他行业的成功人士,芭蕾舞者大多都只熟识其他的舞者和剧院人员。他们的世界太奇特、太光怪陆离,和寻常人的世界仿佛离得很远。
“嘿,”瓦洛佳突然推门,手里提着一大旅行袋东西,另一只手还抱着花,“给你花。”
“给我?”阿尔乔姆问。
“这捧小的挺可爱的,拿着呗。”瓦洛佳说着走进来,费劲地将手里的花递给阿尔乔姆,接着又转身往门外走了,“大的这捧我就留给乔纳咯,这小子化妆间里连束花都没有。”
阿尔乔姆这下明白了,刚才瓦洛佳匆匆忙忙地跑去后台门,是因为他一定有好多观众在等。
瓦洛佳是俄罗斯学派的巨星,每次来欧洲演出都会在后台门口被团团包围,德国观众和从其他欧洲国家赶来的观众会送他花、送他礼物,排队和他合影。他刚才拿着的那一大袋子想必就是形形色色的礼物。
“我好了!走吧!”瓦洛佳已经又从乔纳的化妆间两手空空地回来了,只有手机塞在裤袋里,露出一个长方形的轮廓来。
阿尔乔姆于是拽起他体积并不大的拉杆箱,拿起瓦洛佳刚刚塞给他的那捧一只手就能握过来的花,跟上瓦洛佳往出口方向走去。
“你几点的飞机?”瓦洛佳问。他双手什么都不拿,悠闲自得地背起手来,眯起眼睛做了个舒展肩膀的动作。
“早上六点。”阿尔乔姆说。
“这定的都是什么要人命的行程,”瓦洛佳摇了摇头。
不用阿尔乔姆解释,相信瓦洛佳也清楚,这种行程自然是剧院和经纪人为了节省成本。
“你呢?”阿尔乔姆问。不知为何,瓦洛佳问他的行程,他觉得理所当然;换是现在他问起瓦洛佳的来,他倒是感觉有些迟疑了,唯恐过问得太多。这些原本都是和他没有关系的事情。
“我再呆几天,”瓦洛佳说,“我下个月还要过来跳斯巴达克斯。先排排练。”
《斯巴达克斯》本是首演于模范剧院的传统大戏,由俄派大师格里戈罗维奇编舞,是罕见的两对主演戏份不相上下、两名男主角还风头胜过两名女主角的舞剧。
当然,也相当难跳,对舞者的技术和体力都有极端的要求。
所以《斯巴达克斯》也是模范剧院出国巡演的最受欢迎剧目,年年未曾缺席,正因为这部剧除了模范剧院,就连在俄罗斯也只有穆索尔斯基剧院有实力上演全剧——请模范剧院的独舞演员客座,跳男二号克拉苏的角色。穆索尔斯基剧院的头号男首席是数年前以三倍工资的价格从模范剧院挖过去的,是现在每次出演男一号斯巴达克斯的演员。
慕尼黑州立剧院能上演斯巴达克斯,而且欧洲剧院往往演出稀疏,一个剧目排练很久却演不了几次,果真是实力惊人。
阿尔乔姆知道瓦洛佳能跳斯巴达克斯:瓦